出處簡介:為了紀念50周年,2018年7月14日出版的《週刊少年JUMP》收錄了鳥山明及井上雄彥的對談。

《週刊少年JUMP》50周年記念特集 鳥山明X井上雄彥 黃金對談
轟!齊聚一堂的,正是《週刊少年Jump》的超級傳奇作家!!只有這兩位才能聊出的連載當時幕後秘聞,我們今次洗耳恭聽。
為紀念《Jump》50 週年,在此暢談兩位傳說人物的往事!
今天請多多指教!像這樣讓兩位同台對談的機會,以前試過嗎?
鳥山:這是第一次吧?
井上:是第一次喔。緊張,真的很緊張(笑)。
那麼,現在我們手邊有《復刻版少年Jump》中發行量最高的一期。這一期中,鳥山老師繪製了雙面的超長海報,而井上老師則畫了卷頭的全彩的一話。
井上:那時候是 1995 年吧……
在週刊連載的情況下,要完成這樣的彩色原稿,工作量實在難以估計。身為讀者當然很開心,但當時實際感受如何呢?
井上:確實工作量很大,不過當時倒也不覺得特別辛苦。
鳥山老師呢?
鳥山:我覺得非常累喔……
(全場爆笑)
鳥山:彩頁的截稿時間,比前一期的黑白頁還要早呢。
咦?那不會讓行程大亂嗎?
鳥山:因為等於要同時完成兩期的份量,所以必須預先想到「這裡如果不畫出來就會來不及」之類,要一邊推敲一邊畫。也會想「大概要畫到哪個程度才可以呢?」這種事。
當時「分鏡稿=草稿」的工作方式,這是鳥山老師你獨有的煩惱喔,真厲害……
鳥山:唉……因為負責編輯是那個人嘛(笑)。
井上:《龍珠》一開始是鳥嶋先生負責的吧?
就是《IQ博士》裡馬斯特博士的原型、前任《JUMP》總編輯那位。
鳥山:鳥嶋先生會說:「下一次要在一星期內交兩話才趕得及喔。」那時我剛畫完漫畫,整個人都快虛脫了,就回他:「我現在連手腱炎,手都動不了了!」結果他說:「那你寫個名字看看。」我說:「名字我還是寫得出來的!」他就說:「既然名字寫得出來,那畫也畫得出來。」哪有這種道理啊(笑)。
井上:真厲害喔。他竟然真的是那種人喔。
鳥山:真的就是那樣啊!對吧?(轉頭望向當時在場的編輯)
井上:我還以為這些都只是被傳成傳說、被誇大了,沒想到是真的(笑)。
那今天的主題是不是就決定了(笑)。「昔日編輯對漫畫家說過那些驚人話語大會」……不過,還是說回漫畫吧(笑)
互相意識到對方作品的優點
想請教兩位,當時對彼此的畫風與作品有什麼印象?井上老師原本就很喜歡《龍珠》對吧?
井上:是的,我在「喜歡的漫畫」那一欄就寫了《龍珠》。
鳥山:那真是太榮幸了……
井上:開始連載《男兒當入樽》的時候,《龍珠》在我心中就是漫畫的基準,也就是所謂的「絕對執政黨(笑)」。
同時期連載的感覺如何?
井上:在問卷人氣那邊,《龍珠》真是強得不得了(笑)。編輯們一直不斷在耳邊提起它的成績,所以印象超深。
鳥山老師給人的印象是一路遙遙領先、穩居第一……
鳥山:沒有沒有,哪有這回事。 《龍珠》初期還被鳥嶋先生罵說:「只排十幾名啊!」
井上:原來還有那樣的時期(笑)?
那麼,鳥山老師當時是怎麼看《男兒當入樽》的呢?
鳥山:我其實不太看《Jump》,但鳥嶋先生跟我說:「這部漫畫人氣很高,畫得很好。」我一看,確實畫得很好。
井上:不敢當(笑)。
鳥山:我覺得最重要的是「品味」,而那部作品讓我感覺得到。「原來如此,難怪會紅。」《ONE PIECE》、《火影忍者》也令我有同樣的感覺。
讓人感受到某些東西吧。
鳥山:井上老師的繪畫品味啊,我覺得不管怎麼練習,都學不來。素描能力或許可以靠學習培養,但「品味」這種東西,真的有無法靠努力彌補的部分。我覺得那更接近與生俱來的天賦。
井上:被擁有「品味結晶」的鳥山老師這樣說……
鳥山:我才不是什麼結晶啦,完全不是(笑)。
從剛才開始,兩位大神都太謙遜了……不過話說回來,如果在畫畫上花太多時間,一週的時間分配不是會變得很辛苦嗎?
井上:那方面其實還好。有時候分鏡稿幾個小時就能完成。
吓!幾個小時就完成?!
井上:不過,新人時期,還有最後那一年,確實比較辛苦。進入山王戰時,其實當時已經打算「就以這段作為連載的終章」了。正因為這樣,反而更花時間……但一旦這樣想之後,腦袋裡只剩下一個念頭:「無論如何也要把這一段完整畫完。」所以雖然說辛苦,但印象中並不算痛苦。一開始畫功真的很差,但隨著一直畫,能做到的事情愈來愈多,所以基本上是很快樂的。
鳥山:你一開始已得畫得很厲害了(笑)。
井上:不是不是。直到《SLAM DUNK》之前,我甚至沒有畫過赤腳。
鳥山:我也是,一開始連肌肉和關節都不懂。到最後乾脆想說「算了,就用模糊帶過吧!」這樣畫(笑)。
井上:(笑)我也是,完全不懂裸體和肌肉結構,大家都是從那樣開始的。
也就是在連載中慢慢學會的。
井上:對,是在被眾人目光注視下,一點一點進步的。
井上:鳥山老師從一開始就很喜歡畫吧?像是扉頁上那些虛構動物,我非常喜歡。靈感也很厲害。您很喜歡機械和動物對吧?
鳥山:是啊。鄉下沒什麼娛樂,所以動物、鳥類、魚類的圖鑑我都翻到破爛為止。因為窮,也不能養寵物,想要的動物就自己畫。我其實畫不出正統的素描,所以就把它畫得漫畫化,用來掩飾。
井上:不不不(笑)!那種介於可愛與帥氣之間的平衡,真的太迷人了。還有那種讓人忍不住想模仿的色彩品味。
井上老師所憧憬的「鳥山色彩」的祕密
鳥山:當年是用簽字筆喔(笑)。
井上:對!我記得在哪裡看到過,說鳥山老師以前是用簽字筆溶液來上色。那時我還是學生,也跟著模仿過。
居然還模仿了!
井上:我想著『所謂把簽字筆溶開到底是什麼意思?』,就嘗試用沾了水的畫筆,把畫在紙上的線條暈開、拉伸看看後來又看到文章說,在《DB》的彩稿裡出現了「Luma」……
鳥山:啊,那是彩色墨水。
井上:對。因為覺得《DB》的彩色頁面顏色很漂亮、又很帥,所以想去找 Luma,結果完全找不到。
鳥山:那個啊,當時根本沒在賣。
井上:我還在想老師到底是在哪裡買的。
鳥山:我太太是少女漫畫家,因此才找到的。
那麼,鳥山老師為什麼一開始會用溶開的簽字筆來上色呢?
鳥山:剛開始是因為沒錢買很多色的彩色墨水。那時也沒有網購,鄉下根本買不到。但附近的文具店有便宜的 12 色簽字筆組,我就想「這個不錯啊」。
井上:原來如此……
鳥山:所以早期的原稿,時間一久顏色就會褪掉(笑)。
井上:的確會退色呢……畫畫工具真的不容易買。
鳥山:真的。鄉下連網點紙(用來表現衣服顏色或陰影的透明貼紙)都很難買到。就因為這樣——
就因為這樣?
鳥山:所以我用這個當作「不使用網點紙」的藉口(笑)。
井上:這麼說來,確實不太常看到。
鳥山:剪剪貼貼真的很麻煩,就乾脆說成「因為買不到,所以不用」了(笑)。
傳奇選擇《Jump》的意外理由
話說回來,兩位選擇在《Jump》投稿、連載,有什麼理由嗎?先請鳥山老師。
鳥山:這個說來有點不好意思……我原本是做設計的,辭掉工作後,整天沒事就在咖啡店打發時間。
鳥山老師居然也有這樣的空窗期!
鳥山:每天把店裡的雜誌從頭到尾翻。最後拿起的是少年漫畫雜誌。因為以前沒有看漫畫的習慣,所以反而放到最後。結果看到《少年Magazine》在募集新人,獎金 50 萬。我又沒工作,就想:「嘩!好想要這筆錢!」
井上:(笑)這個故事,應該讓鳥山老師最後再說才對吧(笑)。
(全場爆笑)
順序弄錯了,沒想到會變成這樣(笑)。
井上:太好笑了(笑)。
鳥山:所以我就很拼命地畫!把小時候的記憶挖出來,想著「漫畫大概是這樣吧」。結果沒趕上截稿,只好等半年或一年後的下一次募集。正煩惱時,發現《少年Jump》每個月都在募集漫畫。
這裡《Jump》登場了。
鳥山:雖然獎金只有 10 萬,但反正畫都畫了,就寄過去吧。這大概就是契機吧,也不是什麼光彩的理由(笑)。就算拿了 10 萬,那時也沒什麼「想成為漫畫家」的念頭(笑)。
井上:那有得獎嗎?
鳥山:沒有。不過在總評裡刊登了とりいかずよし老師(《廁所博士》的作者)的評語,寫著「很可惜」。那激發了我想:「那就畫到得獎為止吧。」
真有趣(笑)。那井上老師當年投稿時的情況呢?
井上:我在國中時,由於《拳王創世紀》很流行,就開始看《Jump》,後來也看《Spirits》。一開始其實覺得自己的方向比較偏《Spirits》,不太像能在《Jump》畫的類型。但又覺得如果先畫青年雜誌,可能就回不來少年雜誌了……所以想說「先從少年誌開始」,就把漫畫寄去《Jump》。那時還是窮學生,家裡沒有電話,記得當時電報是夾在宿舍公寓樓下的大門上(笑)。
初次被注意的瞬間
能否談談,第一次覺得「自己的作品好像被誰注意到了」的那一刻?
井上:當時也沒有抱太大期待,只是覺得「也許總有一天會來臨吧」,但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,真的很高興。
那麼,第一次確定連載時的心情呢?
井上:我記得很清楚。拿到手塚賞後,我就抱著「接下來一定要拿到連載」的決心畫分鏡。雖然在會議上被退回好幾次,但終於通過的那一刻,真的忍不住喊:「太好了!」和責編一路並肩努力,終於有了成果。
鳥山老師呢?
鳥山:我也記得。開心之餘,更大的其實是不安。連一話都要花很多時間,真的能連載下去嗎?
井上:《IQ博士》一話是 15 頁嗎?大概要花多久?
鳥山:13 頁,大概 7 天吧……而且一開始根本不知道可以請助手,所以全都是自己一個人畫。我很早就跟鳥嶋先生說:「這樣下去可能不行。」他卻說:「沒問題沒問題!不受歡迎的話10 週就結束!」聽了反而輕鬆起來,想說「 10 週的話應該撐得住吧」。結果《龍珠》一開始也是差不多 10 週都沒人氣,卻沒被腰斬。
一同爆笑
《IQ博士》連載了 4 年半喔。
鳥山:對,後來實在太辛苦了,鳥嶋先生才說「該請助手了吧」。請了附近畫得很好的孩子,真的輕鬆不少。
井上:助手有幾位?
鳥山:現場其實一直都只有 1 位,歷代加起來也只有 2 位,剛好都很優秀。
井上:只有 2 位?
鳥山:一位畫到《IQ博士》後半,另一位接著畫到《龍珠》後期。之後想說反正也快結束了,就自己畫吧。有時還會請太太幫忙塗黑。
井上:太厲害了……
鳥山:少數精銳的品質(笑)。我其實不太擅長用人,也不喜歡被人使喚。如果要花時間下指示,不如自己畫還比較快。
井上:我懂,那種感覺。
鳥山:所以助手一週只來一天。井上老師那邊有幾位助手?
井上:大概 4 位。
鳥山:咦?這種質素只靠區區4人!?
井上:哪有那麼高質呀(笑),鳥山老師那邊才是……
鳥山:不是啦不是啦(笑)。
兩位又開始互相謙虛了(笑)。
與讀者的互動、以及下一代
兩位應該收到過不少讀者來信吧?有沒有什麼讓你印象特別深刻的?
井上:有啊。有一次收到一封用像宣紙一樣的紙,用毛筆寫的讀者信,上面寫著:「請讓這個角色登場吧!福井的代表就用這個吧!」之類的內容。
鳥山:這個角色?
井上:對,信裡還畫了角色的圖,寫了名字跟設定(笑)。在福井那邊,北陸高校的籃球很強嘛,信裡就寫了「堀高校」,然後寫「王牌是這個人,史提夫・大瀧」之類的。
一同爆笑
井上:不知為什麼是個莫西干頭(笑)。莫名其妙卻又很好笑,所以就……(一邊翻開單行本)。
鳥山:你不是採用了嗎!
明明不是在徵角色的作品卻……(笑)。換個話題,兩位的漫畫在閱讀上都非常順,而且分鏡很清楚。這方面有特別在意嗎?
井上:分鏡方面,鳥山老師就是教科書。不可能搞錯閱讀順序,一旦讓讀者迷失,就玩完了。
鳥山:自己沒有特別意識什麼,不過會在翻開一頁時,盡量安排一格「特別吸睛」的畫面。另外,鳥嶋先生經常對我叮囑:「要讓人一看就明白,誰在做什麼。」所以我幾乎一定會放一格「遠景」。角色雖然會變得很小,但像悟空那種尖尖頭,一看輪廓就知道是誰。
天下一武術大會的舞台畫成棋盤格,是有特別用意嗎?
鳥山:有稍微想過。讓助手畫背景時,位置關係和速度感一看就懂,很方便。
井上:體育館地板的線條是細長的,如果對助手的指示給錯,就會把整個體育館畫成橫向,方向就會出錯。
鳥山:不過要畫那個格子,對助手來說很辛苦,所以我很快就讓擂台被破壞掉。助手只有一個,如果他在背景上花太多時間,我的主線作業就會先完成,然後就變成我要幫忙擦擦膠,那其實很累的(笑)。
(一同爆笑)
井上:最容易令手臂累的就是擦橡皮擦嘛。
鳥山:悟空變成超級撒亞人,其中一個理由也是「塗黑實在太花時間」(笑)。
井上:哈哈哈(笑)。而且天下第一武術大會入口那個像鬼一樣的裝飾物,也很快就會被破壞了。哎呀,從分鏡的話題一下子扯太遠了(笑)。
鳥山:說回分鏡,新人們要小心不要一直用半身近景,一格接一格都是胸像。讀者會看膩。即使對話內容一樣,也要有時拉遠、有時特寫,刻意加點變化,讀起來才輕鬆。
在那麼忙碌的情況下,兩位還做了很多這樣的工夫呢。兩位連載的那個年代,雜誌本刊的發行量應該是一路暴增,有實際感受到那股熱度與氣勢嗎?
鳥山:可能因為我人在鄉下,反而沒什麼實感(笑)。
井上:是啊(笑)。就算封面寫著「再創紀錄」,也沒什麼真實感。
鳥山:畢竟也不可能因為「部數增加了」就去改變故事嘛。
井上:沒錯沒錯(笑)。
該做的事還是一樣對吧。
井上:總不會突然說「線條要畫得大幅增加」之類的。
一同爆笑
在連載的過程中,有什麼成為你們持續下去的原動力嗎?
鳥山:是什麼呢……。
井上:對我來說,那時候正好是「越畫越覺得自己在進步」的階段,所以能感覺到自己在成長,這點可能讓人很開心吧。那種喜悅,或許也和花道的心情產生了某種連結。
就好像老師自己就是主角一樣。順帶一提,兩位對《Jump》這本雜誌的印象是什麼呢?
鳥山:是一本有很多新晉作者活躍其中、充滿活力的漫畫雜誌。
井上:每個時代總是會有一部讓人覺得「好厲害!」的作品站在中心位置,但也總會有「下一套」從後追上來的雜誌。
非常感謝!那麼,差不多也該告一段落了。迎接50週年這個里程碑,並即將踏出下一步的《Jump》,以及以成為新人漫畫家為目標的未來創作者們,能不能請兩位說幾句話?
鳥山:時代不同了啊……嗯,我最近在擔任手塚獎評審時也有這樣的感覺。想成為漫畫家的人,受到喜歡的作家影響是好事,但還是希望能抱持自尊心,加一點「只有自己才能畫出來的原創性」。
井上:嗯嗯。
鳥山:整體作品水準明明提高了,卻好像成反比地,個性和自尊心反而變少了。我其實很想遇到那種讓人忍不住想說「這傢伙是笨蛋嗎?」的作品(笑)。
井上:我其實沒有大量閱讀現代漫畫,所以也不好說什麼大道理。不過,我在想,現在是不是有一種把《Jump》當成「終點」的風氣?但我覺得它根本不是什麼終點,而只是一個「舞台」。我希望創作者能這樣去看待。 如果把「能登上《Jump》」本身視為一種價值,我會覺得那樣有點不太對。
鳥山:啊——嗯嗯。
井上:《Jump》又不是就職單位,對吧?我也希望現在仍然是這樣。
非常感謝!以上對談到此結束。也感謝各位讀者的閱讀。